[人間行者]《1995年,獨立四年後的烏克蘭》之一

烏俄開戰後,我夜裡經常輾轉反側。新聞報導中的基輔,在炮火肆虐之下,滿目蒼夷,我急急搜尋記憶中的基輔,它,還在嗎?


我在1995年第一次造訪烏克蘭,相隔十年後,又去了一次。兩次都是因為想念朋友。十年之間,烏克蘭如學步的小孩,欣喜顫慄的擁抱得來不易的自由與和平。我曾經和一群烏克蘭朋友在慕尼黑一起慶祝新年,大家幾杯紅酒威士忌下肚後,就是豪邁開唱思鄉歌謠,每每我也跟著淚眼婆娑。後來,到紐約和烏克蘭的bendura樂手錄音,出版專輯《Black Sea Winds》,他唱的烏克蘭古調,總是令人低迴不已。許多民謠唱的都是男人被徵調出征,一去不返,留下新婚的妻子在漫漫歲月裡,孤單哀傷。


這一次戰火再起,悲歌唱不完,眼淚氾濫到黑海裡。


翻出一篇從前寫的烏克蘭遊記,見證了正在從共產極權制度過渡到自由民主制度的朝氣和艱辛。


跟大家分享,我所看見的烏克蘭。


[人間行者]

《1995年,獨立四年後的烏克蘭》之一


~一株廋長的玫瑰~

伊凡拎著一株廋長的玫瑰站在人群中,基輔機場比想像中小得多,我一眼便瞧見他。從機場到市區開車要二十分鐘,沿路兩旁的相思樹林間,到處棲著烏鴉。


烏克蘭的烏鴉就如同希臘的鴿子,佔據著人們的屋簷、廣場和公園。聽說,行經烏鴉歇脚的樹下要小心,牠們喜歡惡作劇地瞄準行人拉屎,一旦確中目的物,可會志得意滿,撲翅聒聒叫上半天。


早上離開倫敦時地上仍結著霜,這兒卻陽光刷亮,雪呢?二月裡應該有的飄雪不會也像能源一樣,被莫斯科壟斷了吧?伊凡笑著說,打從車諾比事件之後,基輔就再少下雪了。核爆改變了整個烏克蘭的氣候,大雪及肩的冬天成為夢中才能溫習的鄉愁。為了證明烏克蘭曾經是另一番景象,他翻出小時候的照片,指給我看,當真是白茫茫覆天蓋地的冰雪,孩童們在新鏟出來的雪道間追逐玩閙。


~核爆時的壯麗場面~

每年都要堆雪人的小孩們在車諾比事件後的許多個冬天,大概都會對著枯黃的陽光發愣吧?

我問伊凡核爆的時候他在哪兒?他說,正在操場上跟同學踢足球。踢著踢著,只見偌大的天空瞬間被彤紅色的煙雲整個吞噬。孩子們也不知厲害,還好奇地站在操場上注視這個只有在電影上才看過的壯麗場面。一直到下午老師讓他們提前放學回家,大家都還蠻興奮的。


接下來的幾天,基輔市容空前未有的乾淨,因為天天有許多水車出來沖刷馬路和行道樹,想減弱核爆落塵的殺傷力。


蘇聯政權當年的顢頇、草菅人命,使得車諾比的悲劇更加難以收拾。如今,烏克蘭人上上下下,不分年齡,已經發現無數起因暴露於過多核能輻射而引起的併發症;有的立即致命,有的衍變成慢性疾病,常年折磨人。而這些病歷統計數字卻一直是政府的機密檔案,不曾被公開。我想,就算公告了,那數字也是被竄改過的。李鵬在六四之後不是就睜著眼說鎮暴事件沒有傷亡嗎?


伊凡的父親安得烈目前是車諾比的核電總工程師,距離事件發生雖然已有九年,安得烈仍和一群同僚日日絞盡腦汁在研究如何覆蔽車諾比的核爆。民生凋敝的烏克蘭,卻擁有全球最先進的核電安全科技,但是所付出的慘痛代價真令人欲哭無淚。


~你喜歡哪一頭牛?~

基輔是個漂亮的城市,樹林密佈,道路寬敞,傍著河,鳥多車少,市民多半以電車地鐵代步。偶爾從一些倖存的歷史老建築還可以揣想基輔大公國的風采。真的,如果略去二次戰後大量濫造的、極為醜陋突兀的國民住宅不看,基輔確實可以是個秀麗的古城。烏克蘭獨立之後,由於物資短缺,基輔市內的舶來品商店以驚人的速度,在每個街角冒汗一樣不停的冒出來,十之八九賣的是食物和日用品,其中以德國貨占有率最高,但我覺得最新鮮好玩的地方還是他們的傳統市場。


進市場絶不能空著手,要自己備好牛奶罐和塑膠袋,因為所有的容器都很貴。我終於明白伊凡的媽媽海蓮娜為什麼要把用過的塑膠袋一個仔細洗過,晾乾再用。伊凡囑我抓緊錢包,不要跟我丟了,我們今天的菜單是燻肉、牛奶和雞蛋。


在這兒,買菜是一門學問。就說買牛奶吧,伊凡教我要先挑一個看起來順眼的酪農,再嚐嚐他的牛奶。根據一個很簡單的邏輯:一個不和善的人,總是不會善待他的牛,而不被善待的牛自然產不出好品質的牛奶。


於是,我們就這麼邊挑人邊試嚐牛奶,我簡直樂壞了,你能想像在超市裡,把所有不同廠牌的牛奶打開來先嚐一口嗎?何況,這些牛奶都是早上剛擠出來的,不曾高溫殺菌,喝得我齒頰留香。伊凡問我喜歡哪一頭牛的牛奶,我哪顧得了那麼多?但他舌尖比美食家還靈,才一舔就知道「那頭牛不健康」,或者,「這牛奶摻過水!」


後來,我們又如法炮製的買了燻肉和蜂蜜。


雞蛋顯然無法打開來瞧,就挑一個一直對著我們羞怯微笑的農夫,只因為他乍看比左邊那個肥碩精刮的農婦沒有攻擊性,我猜他的雞會快樂一些。


~這裡是「自由經濟市場」~

由於產銷管道全面崩潰,所有的生產者不得不自謀生路,基輔街頭放眼望去盡是個體戶,每個人賣的東西都不多,往往一個花布包攤在牆角,賣的不過也就是幾棵蒜、兩把蔥、一塊豬肉(可能是自家或鄰居種養的),東西賣完就捲舖蓋回村裡去,價格當然也就隨他高興。統一定價?怎麼可能呢!這裡是「自由經濟市場」啊!


誰知,烏克蘭剛發行紙幣的頭一年,因為通貨膨漲的速度太快(如今是十萬元烏幣兌一馬克,意即十六元台幣),加上紙張短缺,銀行鈔票趕印不及,許多工廠發不出薪資,只好以產品代替鈔票發給員工。譬如在奶油工廠的工人,拿到的月薪就可能是十加侖奶油,他能拿這些奶油怎麼辦?只好提到市場去賣,或者,起碼尋求以物易物的機會。(天哪!那些在鞋廠或藥廠工作的人怎麼辦?)


~把茶杯握柄都敲掉的茶館~

亞力克斯每隔兩天來一趟,敦促伊凡整理詩稿。一家出版社正計畫出版烏克蘭青年詩人系列,他是顧問,看伊凡懶散,他比伊凡還急。像這麼熱情的朋友並不多,我喜歡他的坦率與樸素。

事實上,亞力克斯自己是個優秀的詩人,以寫作為志業。在目前的時局,堅持以烏克蘭語從事文學創作也可以養活自己嗎?我腦子裡立刻浮現那些充斥著俄語出版品以及企管書籍的國營書店。當然不行,伊凡說。所以,亞力克斯以咖啡度日,凹陷的雙頰上覆著一頭亂髮,亂髮間射出兩道烱然目光,脚上一雙Reebuck球鞋已磨穿出脚趾了。但是,詩仍是照寫。偶爾寫的小說被雜誌刊出,就去打牙祭。


我們一起散步到市中心去喝茶,茶館就叫「茶館」(Tea House),名字通俗,樣子隨便,可絲毫不影響它的生意興旺。茶館裡賣各種烏克蘭人喜歡的糕點麵包,從鹹的包心菜麵餅到甜死人的巧克力蛋糕樣樣有。不過,對不起,飲料僅只一種,就是加了糖煮好的大鍋茶。


茶太甜了,我問,可不可以要不加糖的茶?服務生登時垮下臉,「沒有!」


那麼,加點牛奶行嗎?她更沒好氣了,「不行!」她背過身,懶得再搭理我們,是那種共產社會國營店裡特別訓練出來的神氣。


茶端出來了,竟沒有一個茶杯是完整的,原來所有的茶柄都被敲掉了,伊凡說為防止杯子被順手牽羊。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付了保證金,要等喝完茶,還了杯子,才能贖回。


另一個怪現象是,不論茶館或咖啡館,反正只要是國營的,一概見不到半張桌椅。店裡沿牆釘著一種及胸的長木條,勉強可以靠靠手肘,放放杯子。大家就在一種不怎麼舒適的情況下吃喝聊天約會。


所以在基輔閒逛時,經常累得我雙脚發軟卻無處可歇,此刻就會不爭氣的懷念起麥當勞的免費座椅。


~不能談戀愛,只好製造小孩~

一九六八年的某一日,布里茲涅夫下令撤走基輔市內所有公共場所的座椅,一說是為了不讓烏克蘭人過於方便集會、議論時政,另一說是為了帮助間諜們更容易混跡於人群偵伺,不被發現。總之,那日之後,桌椅就從茶館和咖啡館消失了。我懷疑,烏克蘭年輕人的早婚生子,跟他們缺乏「談戀愛」的場所有關。


就說伊凡吧!數學系還沒念完,就奉子成婚。跟妻子與其說是談戀愛,倒不如說是荷爾蒙不受控管,生了小孩就離婚也不為奇。像伊凡這麼稀里呼嚕的早婚青年,在烏克蘭滿街都是。


如今,烏克蘭雖然獨立了,卻還沒銀子把桌椅擺回去,大家仍是排排站著喝茶。幸好,不再看得到賊頭賊腦的告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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